杭州九堡,一栋写字楼的六层,凌晨一点四十。

王栋把手机架在窗台边上,屏幕里三个数字人主播还在播——同一张模子刻出来的脸,同一个语调,循环念着"家人们,四件套100支长绒棉,今天199带走"。

他把声音关了。

关掉声音之后那三张脸就有点瘆人。嘴型对不上,眼皮不眨,右手每隔47秒比划一个完全相同的弧度。窗外是秋涛北路的车流,他在窗台边站了十分钟,那三个主播说了四遍一模一样的话。

这家公司做家纺。2023年最猛的时候他养了6个真人主播,两班倒,底薪7000加1.5个点提成,一个月人力成本九万出头,还不算主播闹情绪、请假、被同行挖走。618之后GMV掉了四成,他开始算另一笔账。

数字人系统,4.8万一年一个账号;形象克隆1999,一次性;声音克隆899。三个号,首年投入15万出头。不交社保,不闹离职,不会在播到一半说"哥我今天嗓子不行"。他把Excel拉出来,按分钟折成本,数字人是真人的八分之一。

这就是所有招商PPT第一页写的那句话。降本增效。

然后呢。

场均停留11秒,这个数字他反复看了三天

真人主播在的时候,直播间人均停留48秒。换成数字人,11秒。

转化率从1.7%掉到0.28%。他一开始不信,以为是数据延迟,连刷了三天抖店后台,数字没变。抖音给自然流量的底层逻辑是看互动、看停留、看有没有人扣"1",一个没人说话、没有起伏、连"卡"都不卡一下的直播间,系统很快就给判了个低质,自然场观从3000一路喂到300。

剩下那点流量,全靠千川硬买。同样的四件套,真人播的时候成交一单投流成本1.2元,数字人直播间飙到3.8元。更狠的是退货率——真人播32%,数字人61%。

为什么退货率高到这个鬼样子?因为进直播间的人根本不是"逛"进来的。真人直播间的用户会问"1米8的床能用吗"、"会不会起球"、"洗了缩不缩水",主播一句"我自家在用"能把犹豫的人按下去。数字人不会答,它只会念下一句脚本。用户凭一时冲动下单,收到货拆开一看,哦,不是我想的那个东西。

信任这个东西,是可以被算法买来的吗?买不来。

9月那个新规下来,连遮羞布都没了

更麻烦的事在后头。AI生成内容标识的强制要求落地之后,平台对数字人直播的态度从"睁一只眼"变成"必须报备"。真人实名、AI生成必须打标、录播和实时数字人要说清楚。没标的,限流是轻的,封号是常事。

王栋那三个号,有两个在8月底被限了自然流量,理由是"内容质量待优化"。他没敢申诉,申诉要提供真人出镜证明,他提供不了。

我问他,当初卖系统给你的人怎么说的。他笑了下,"人家说的是趋势,是风口,是明年所有直播间都会是数字人。人家没骗我,人家只是不负责我这间直播间"。

那套系统现在还在扣钱,三个账号年费摊下来一个月4000。他把账号挂在闲鱼上,标价2万,有人还价8000,他没卖。

我问他为什么。

"卖了显得我傻。"

他把窗台上那部手机拿下来,后台还开着,三个数字人还在那儿念:家人们,100支长绒棉,今天199带走。

凌晨两点零七分,他点了关播。